本報記者 張瑩《中國青年報》(2015年01月07日09版)
  1月5日,是哈爾濱冰雪節開幕第一天,也是劉曉(化名)無家可歸的第三天。
  若非3天前南勛陶瓷大市場的那場大火,她此刻會帶著6歲的兒子去太陽島看雪雕,或是到兆麟公園跟五顏六色的冰燈合影。但現在,她只能裹著連穿了3天的衣服,在嘆息與沉默的交替中,反覆回想那場攪亂她整個生活的火災。
  “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”
  2015年的第二天,哈爾濱道外區南勛陶瓷大市場的倉庫起火,火勢很快波及這棟商住一體式建築的民宅部分。道路狹窄、防火通道阻塞,使施救與滅火異常艱難。大火燃燒到第9個小時,被火焰裹挾最嚴重的幾棟居民樓,像一尊尊正在融化的冰雕,在達到臨界點的那一剎,轟然垮塌。
  “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。”談論起這場火災,一襲黑衣的劉曉忿忿不平地說。在道外區生活了10多年,危險的火苗似乎從未在她的記憶中熄滅過。僅2014年12月,道外區就接連發生了3場火災。她一直擔心自己就是下一場火災的受害者。
  “一家人的打扮還跟離開家的時候一模一樣,家卻再也回不去了。”她低下頭,用手捂住了臉。
  1月4日晚,距離起火時間已經過去近60個小時,燒焦的味道依然瀰漫於周邊相隔數百米遠的街道,寒風捲攜灰燼,一不小心就躥進路人的眼裡,被封鎖的火場上,滾滾濃煙尚無消散的跡象。
  “這是因為倉庫里存有大量的易燃貨品導致的復燃。”一名消防隊員解釋道。據有火場經驗的人士分析,要完全熄滅殘餘的火焰,大概還需要兩天兩夜。
  在劉曉等無家可歸的業主們看來,眼下這般慘痛的境地原本是可以避免的。過去的10多年裡,他們自發成立的小區業主委員會一直在為避免火災的發生而奔走。
  他們當時意識到,火災隱患一開始就埋下了。2000年,搬到太古不夜城小區時,劉曉註意到:小區的車道限高2.8米,普通的卡車已無法通過,更別提比卡車高出一截的消防車。
  劉曉的鄰居儲波(化名)學建築出身,他觀察得更為細緻:這座占地逾萬平方米的回字形建築,原本設計有16個消防通道,然而,大樓的三四層被租賃給下麵陶瓷城的商戶做倉儲用,隨著陶瓷城規模的擴大,貨物越堆越多,最終,小區的人們只能從北側一條限高的車道或東側一條僅1.2米寬的步道進出。
  為此,業主委員會跟物業吵過架,到區消防中隊反映過情況;居民們還曾在夏天的烈日下聚集到四樓的平臺上,紛紛按手印,立誓捍衛自己和家人的安全。
  “就怕晚間著火。”一位60多歲的業主說。聯想到可能發生的險情,她有時會擔心到難以入眠。
  老人的擔心不無道理。這並非“太古不夜城”經歷的第一場火災,兩年多以前,底層的商鋪就曾發生過外牆起火事故,同樣是火光、黑煙、消防車,不同的是,那場火很快被撲滅,牆上的黑色印跡隨後也迅速被商鋪的主人清除乾凈。
  1月2日,正在陽臺上晾衣服的劉曉瞥見樓下的黑煙,她以為,這一次又可以“速戰速決”,便順手抓起手機拍了張照片,上傳到朋友圈,還調侃道“2015要火啊!”
  隨後,她繫上顏色喜慶的紅色圍巾,和丈夫帶著兒子離開家,去參加同學聚會。臨走前,兒子一定要帶上家中的寵物貓,猶豫了一下,劉曉同意了。
  關門前,劉曉習慣性地環顧了一下,以確定沒有忘記關掉的電源。她沒想到,那一瞥將是她與這個居住了15年的家的最後告別。
   這片聚集了幾百棟巴洛克式建築的老城區,散落著許多關於火災的印跡
  如果時間可以倒轉,劉曉希望自己能夠更積極一點,在小區鄰居第一次為自己的安全爭取權益時,就加入其中。
  當時正值2003年,火災和死亡的陰影距離她所在的“太古不夜城”不到兩公里。
  儲波至今對當時的情形記憶猶新。大火發生在靖宇街236號的天潭大酒店,正值大年初二晚上,酒店里聚集了不少外出吃飯的家庭。
  隔著幾條街,儲波就看到了黑煙和火光。“著大火了!”一個鄰居喊他一塊兒過去瞧瞧。他原本還帶著點兒圍觀的心態,但趕到現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:躺在地上的一排人都已遇難,正被蓋上白布,準備運走。一些遇難者的姿態,讓他感受到某種絕望與恐懼。
  他主動充當起義工,幫忙疏通道路。“當時的場面,‘恐怖’已經不足以形容。” 儲波說,此後一年裡,他都極力避免從罩著彩色防水布的火災遺跡處經過。據事後調查統計,那場被定性為“特大火災”的事故,造成33人死亡,10人受傷。
  10多年後,這道“傷疤”似乎已難見痕跡。昔日的火災現場已經被分租成旅店、藥房和卡拉OK的3間店鋪,與周邊開著音響的髮廊和熱熱鬧鬧的水果超市併排而立,顯得毫不突兀。
  一些新搬來的住戶對12年前發生在此地的那場大火一無所知。一位住在附近的清潔工,腦海中還留著殘存的印象:當時好大的黑煙!
  提起道外區,哈爾濱人之間頗有爭議。年輕的出租車司機刻薄地形容這片區域“破得跟屯子似的”,年長的老哈爾濱人和劉曉這樣的老住戶,則更喜歡稱其為哈爾濱的發源地——最早“闖關東”過來的人,大多集中在這裡,雖然房子凌亂且老舊,但飽含著城市記憶。
  無可爭議的是,這片聚集了幾百棟巴洛克式建築的老城區,散落著許多關於火災的印跡。
  一位曾在附近消防中隊服過兵役的轉業軍人故地重游時,竟發現,兩年來他曾出過火警的地點,幾乎遍佈這裡的每一條街。
  “這裡的老巴洛克建築都有上百年曆史,主要是木製結構,本身就容易著火,一燒起來就是一排。”住在靖宇街附近的居民介紹,“幾乎每年都會燒掉一排這樣的老房子。”
  “這邊主要是建材的集散地,車多路窄,發生火災了消防車很容易被堵住。”駕駛著出租車的年輕司機一邊說,一邊小心地打著方向盤,然後在靖宇街“同記珠寶古玩城”附近的轉彎處被車流堵住。
  他們的說法可以從歷年的新聞中找到佐證,以2003年為起點,到2015年,媒體上每年都有數起關於道外火災新聞的報道。
  曾經在哈爾濱當地媒體擔任過消防記者的孫娜,對此深有體會。凡是接到道外起火的線索,她腦海中都會條件反射般地出現“時間久、難撲救”的判斷,“如果是晚上在道外的街道聽見消防車的聲音,心裡常常會生出恐懼的感覺”。
  那些描述其價值的數字,在已經滿目瘡痍的大樓和流離失所的業主面前,已毫無意義
  正因如此,道外區的消防中隊經常會到社區發放防火繩,或將消防車開進校園,教學生們如何逃生。
  對躲過生命危險的劉曉來說,眼看著自己家依舊陷在煙火之中,她覺得“整個人都空了”。站在黃色警戒線外,她只是一遍遍地念叨著:我家的房子還沒塌,要是能回去該有多好。
  業主們的聊天群里,哀傷的情緒也在蔓延,一位住戶情不自禁地感慨:“幾十年的東西都在這兒呢,人生還有幾個幾十年?”
  生活還要繼續,劉曉已經開始張羅給兒子買新的文具用品。這幾天,她告訴孩子最多的一句話是:只要還能跟爸爸媽媽在一起,就是好的。
  儲波也一直在安慰父母,他家所在的部分已經垮塌,66歲的父親目睹了那個慘烈的瞬間,久久難以平靜。那晚,老人穿著疏散時隨便穿上的薄棉拖鞋,在零下28攝氏度的天氣里一直站到凌晨3點。
  遭遇過災難的人們,正在努力朝積極的方向生活;正過著安穩生活的人們,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險。中國青年報記者走在道外的老街道里,頻頻可見路邊老舊的木結構房子外,裸露的電線如亂麻般纏繞在一起。從一些門洞進去,可以看到居民在院落里隨處搭建的木製樓梯和倉房。
  道外這種很常見的老式門洞,狹窄得連普通轎車都無法通過,據轉業不久的消防員陳振鑫介紹,這種情況,只能靠消防員搬著水槍,拖著水帶衝進火場。
  即便在這次火災的警戒線不遠處,建材商鋪的門口依舊被廢紙箱擋得只剩側身通過的縫隙,不到300米遠的地方,就是黑煙滾滾的“前車之鑒”。但經營者們大多只顧低頭加乘著各種各樣的數字。
  他們或許不知道,房屋租賃網站上如今依然掛著火災樓盤的租售信息,但那些描述其價值的數字,在這棟已經滿目瘡痍的大樓和流離失所的業主面前,已毫無意義。  (原標題:老城區散落著許多火災記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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